一根手指弹出的主题

1928年夏天,拉威尔的朋友古斯塔夫·萨马泽伊到圣让德吕兹看望他。早晨去游泳前,拉威尔坐在钢琴前用一根手指弹了一个旋律,对他说:“鲁宾斯坦夫人找我写一部芭蕾。你不觉得这个主题有一种执拗劲儿吗?我打算试着把它重复很多次,完全不做展开,只是尽我所能地让配器逐渐丰厚起来。“2frWikipedia (fr)

这段话几乎概括了《波莱罗》的全部:一个主题,重复十八次,没有任何和声变化,唯一的变量是配器——从独奏长笛开始,层层叠加,直到最后全部乐队的爆发。

拉威尔自己对这首曲子的评价充满了反讽:“我只写了一部杰作,就是《波莱罗》——不幸的是,它空无音乐。“1frFrance Musique

”疯子!”——“她懂了”

1928年11月22日,《波莱罗》在巴黎加尼耶歌剧院首演,由俄国舞蹈家伊达·鲁宾斯坦领衔。演出结束时,一位女士在观众席上尖叫:“疯子!疯子!“拉威尔得知后说:“她——她懂了。“5frVive la Culture 还有一次,拉威尔经过韦齐内的一座工厂,对同伴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他觉得工厂的机器节奏和《波莱罗》有某种亲缘关系。5frVive la Culture 格什温在拉威尔1928年美国巡演期间遇到他,请求他教自己作曲。拉威尔回答说:“你为什么要做一个二流的拉威尔,而不做一个一流的格什温呢?“命运的残酷巧合——这两位天才在1937年同一年去世,都死于脑部手术。5frVive la Culture

小军鼓手的酷刑

《波莱罗》中的小军鼓从头到尾演奏同一个节奏型,超过十五分钟不间断。打击乐手们说这是管弦乐曲目中最折磨人的段落之一——不仅是体力上的挑战,更是精神上的。6frEtonnezmoi

据说全世界每十五分钟就有一支管弦乐团在某个地方演奏《波莱罗》。它是电影配乐的常客、花样滑冰的经典——1984年萨拉热窝冬奥会上托维尔和迪恩在《波莱罗》的音乐中赢得了金牌,那次表演被认为是体育与艺术结合的巅峰。


一颗正在退化的大脑的肖像?

一些神经学家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假说:《波莱罗》的强迫性重复结构可能反映了拉威尔大脑退化的早期症状。我们今天知道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可以在出现明显症状之前十五年就已经开始。如果这个假说成立,拉威尔在1928年创作《波莱罗》时,他的大脑已经在发生变化。1frFrance Musique 这个假说受到了一些神经学家和音乐学家的批评。有人指出拉威尔早在1924年就表达过要写一首只关注节奏的交响诗的意愿。拉威尔本人也明确表示他在《波莱罗》中完全实现了自己的意图——这更像是有意识的实验而非失控的重复。2frWikipedia (fr)

“我脑子里有那么多音乐”

1932年,已经出现症状的拉威尔又遭遇了一场严重的出租车事故——他被撞飞到车顶。此后他的状况急剧恶化。他变得无法写字(签一个名就是一种折磨)、无法演奏、无法将脑中的音乐转写为乐谱。他有时会把餐具反着拿而不自知,差点被反着拿的香烟烧伤,在自家附近的森林散步时迷路。3frAcademie des Beaux-Arts 但他的音乐记忆完好无损:当他的侄女在钢琴上弹奏他的作品并故意弹错时,坐在扶手椅上的拉威尔会立刻用手势指出错误。1frFrance Musique 1933年他写信给朋友瓦朗蒂娜·雨果:“我永远写不出我的《贞德》了,这部歌剧就在我脑子里,我听得见它,但我再也写不出来了。结束了,我再也无法写我的音乐了。“1frFrance Musique

1937年12月,医生们尝试了最后一搏——打开头颅以减轻脑部压力。手术失败。拉威尔在手术后九天去世,享年六十二岁。

身高一米六、体重四十五公斤的他留下了一首只有一个旋律和一个渐强的曲子——一首他自己说”不是音乐”的曲子——它成了二十世纪最被演奏的管弦乐作品。